文艺秋城孙继荣父亲当向导

  

  终于有了半天空闲时间,带上妻儿陪父母吃顿饭。

  自从父母进城照顾我的几个侄儿后,虽然就居住在离我上班不过500多米远的学庄小区,但是上班、料理孩子两顿饭,竟然难得抽出空去陪父母吃顿饭。还好,孩子学校承担考试,放半天假,我刚好有了半天空暇,一家三口来到久违了的父母居住的地方。

  饭毕,我提议到外面走走,毕竟好多年没有陪父母走路了,回想起儿时尾巴一样跟在父亲的屁股后,要狗尾草编的毛狗儿,要栽秧果串成的手链……我有些犯罪感。

  父亲很是惊喜,欣然答应,朗声说:“走,到乌蒙水乡公园走走——快修好了,你还没去过。”倒成了父亲要陪我逛公园,而不是我陪父母散步了。

  原来计划陪父母到望海公园走走,我喜欢清新的望海公园,小家碧玉一般的宁静、温馨——朦胧的灯光、静静的湖水、自然脱俗的林阴道,我很想陪着父母在蛙声中漫步林阴道,在嗡嗡嗡的蚊声中找一找儿时跟在父亲到夜晚的田野里瞧哨的感觉。至于乌蒙水乡公园,虽然就在我上班的地方,我想,应该还没有全部修建好,未免有些荒凉,也曾看到一些报道,说得很是高大上,可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父亲大概是以为我工作忙,没去过,非要带我去看看。我不忍拂了父亲的好意,答应着:“行,我还没去过乌蒙水乡呢。”

  出得门来,透过街上璀璨的路灯灯光的远处黑乎乎的一片,便是乌蒙水乡公园了。孩子们在前面跳跃着,说着他们自己的话。妻挽着母亲在后面走着,我和父亲并肩走着。父亲指着灯光后面的乌蒙水乡公园,用他惯有的大嗓门对我指点:“那就是乌蒙水乡公园了,修的挺大,比望海公园大很多。你没去过,我们几个老人家每天都去,亲眼看着公园一天天修起来。”

  穿过荷花路,就到了进入公园的一条小路。路还没修好,坑坑洼洼的。我让父亲走在前面,父亲便不时回过头来叮嘱我:“注意,这儿有个坑;注意,那里有几块模板,板子上有钉子。”边说,边伸出大手向我做引导的姿势。我心里一热,倒是我是蹒跚学走的幼儿,跟在伟岸的父亲后面学步了。

  走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来到湖边,环湖的路倒是铺好了,很是平坦,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和我并肩走着。父亲一米七二的个子,腰板挺直,高出我半个头,俨然成了一个慈父领着他的半大孩子逛公园。我也似乎找到了一种隐隐的安全感——小时候对父亲的依赖的那种感觉。

  父亲成了我的向导!

  他指着前面平静的湖面,向我介绍:“这个湖是三个湖中最大的一个,最先灌水,好几天才灌满水。灌水之前,在湖底铺了一层生石灰,可能是杀菌用的——哎,怎么没有鱼?前几天,我亲眼看见他们往湖里放了很多鱼。”

  这时一个粗大的嗓门亮了起来:“老伙计,那些鱼死了,可能是水里有毒吧。”

  父亲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处,叹息一声:“可惜了,这么多鱼。”

  我不敢评价父亲和那个大嗓门所讲述内容的科学性,反正他们都亲眼看到,这就足够了。我看到一个大约70岁的老人提着一根小木棍看向父亲这边,似乎还要发表看法。我和父亲已经走过去了。我问父亲:“你们认识?”

  “不认识,走在路上,差不多年纪的都会搭搭话。”

  我好羡慕他们这些老年人,哪像我们有时候同一个单位的人见面都很难打招呼。

  我和父亲一边走着,一边听他介绍。

  父亲指着湖边的一株柳树向我介绍:“公园里栽了很多种树,什么柳树啦,银杏树啦,万年青啦,甚至还有苹果树,太多了。”

  站在那株柳树前,父亲又开始评论了:“这柳树那么大,光秃秃的,还没我们河边那些柳树好看。”

  我赶紧接过话头:“可能是工人栽的时候怕栽不活,把枝丫砍掉了一些。等它们成活了,枝条发出来了,就跟我们河边的柳树一样了。”

  父亲摇摇头:“再怎么长也没有我们河边的柳树那么壮观,那么好看,要不,我们那里叫什么‘洒渔烟柳’呢?”

  我点头称是,“洒渔烟柳”可不是浪得虚名,河的两岸密密麻麻全是粗壮的柳树,长长的柳枝倒垂到河里,柔柔顺顺,婀娜多姿、风情万种,哪里的柳树比得了我家乡“昭阳八景”之一的旖旎风光?

  凉风习习,湖面粼粼,忘记了一切,眼里只有这片湖,耳里只有父亲洪亮的声音。我更像一个懵懂少年静静地紧挨着父亲走着,耳畔里传来的是父亲旁若无人的高声解说,偶尔路过的人会诧异地看上父亲一眼,我不免自豪起来。

  来到一座大桥下。父亲驻足了。啧啧赞叹:“这座桥是我亲眼睛看着吊上去的。”父亲亲自见证了这么宏伟的工程,自豪起来。他说:“先挖基坑,几台大型的挖掘机天天挖,挖下去好深。然后用很粗的钢筋和水泥筑基脚,再打桥墩。那拱架是先焊接好才用吊机吊上去的。现在的人太厉害了,那么重的钢架吊上去,而且还安放得严丝合缝的,一丝都不走,厉害厉害。”

  我理解父亲的感受,在他那个时代,农村里要修建什么,全靠锄头挖,撮箕挑,就算盖房子上梁,也是用绳子栓好了,力气大的几个壮汉站在高高的山墙上用力扯,费力、危险。如今,见到大型机械把那么笨重的家伙轻而易举地吊上去,安放得一丝不错位,结合得天衣无缝,父亲怎能不惊讶?

  我顺着父亲的话:“我们国家在高架建筑技术和焊接技术上已经在世界上处于领先地位了,在高山深涧间修高铁,修高速,简直就是在平地上一般。就像在我们云贵高原上修高铁和高速,除了隧道、就是桥梁,简直就是空中修路。”

  父亲听了又一叠的赞叹声,连说:“了不起,了不起。国家真了不起,这要在以前靠人工,这些建筑想都不敢想。”

  我们从桥底下穿过,这段路还没修好,父亲又转过身提醒我哪有坑,哪有障碍物,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父亲后面走过了这段路。我佩服父亲,天天跑来看,整个公园都烂熟于心,熟悉得就像家乡田埂一样。

  父亲兴致很高。一路上滔滔不绝,哪儿是先修的,哪儿是后修的?哪里已经修好了,哪里还没铺上石板。这里原先是什么?哪家的房子是先拆除的,哪家的房子是后来拆除的,拆哪家的房子受到的阻力最大,是如何拆除的。

  听到父亲的话,我不由得惊呆了,他老人家倒像是乌蒙水乡公园建设的总指挥,而我,简直就是一无所知的井底之蛙。在父亲介绍下,我对乌蒙水乡公园的布局以及修建过程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儿时,由于各种条件的限制,父亲带我旅游的地方仅限于村子后面的大山和前面的田野,父亲的解说很丰富,每个山包的传说,每块田地的历史变迁,每条山沟的趣闻轶事,娓娓道来。而我,总是睁大好奇的双眼看看这里,瞅瞅那里,佩服父亲的渊博。在父亲的不厌其烦的解说下,我对家乡的沟沟坎坎,山山坳坳都熟悉了。今晚,我又回到了儿时,惬意地听着父亲的絮絮叨叨,感到父亲的内心是那么的充实和丰富,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来自农村的老人。以前,我生怕父亲来到这个陌生的小城会感到孤独和无趣,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个小城是大度的,和蔼的,它接纳了像我父亲一样的无数农村老人。

  父亲真是一个高明的导游!

  我不由得惊奇地问父亲:“您老咋知道这么多?”

  “我把孙子们送到学校边,就跟几个老头一天闲逛。这些老头里面,有退休的单位领导,有退休的职工,有来自农村的,有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多得很。

  “我们到处逛,参观修楼房的,参观修公路的,参观拆房子的,参观修公园的……

  “大家一边参观,一边议论,那些本地人就给我们讲拆迁房子的故事,退休领导就会给我们讲国家大政方针,城市建设……”

  “那你跟他们讲什么?”

  “我跟他们讲洒渔的苹果,讲洒渔烟柳,讲你们学校。”

  一说起我们学校来,父亲显然激动了,他说:“太了不起了,好多人都在议论你们学校,老师负责任,教得好,娃娃成绩好,很多人都想法设法地要送娃娃到你们学校来。”

  看着父亲一脸的自豪,我不由得轻叹,我们学校跟父亲没有丝毫的关系,父亲如此激动,只不过是源于他的儿子在这个学校工作而已,爱屋及乌,与其说是为我们学校骄傲,不如说是为自己的儿子骄傲罢了。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一向是孤言寡语的,现在能这么健谈,是他融进他们特有的圈子里了。老人嘛,不管你曾经是高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退了休,一切都过眼云烟,剩下的就是一个共同身份——照顾孙子的爷爷或外公。除去退休前的光环,现在是平等的了,做着同样的事——接送孙子,逛街。于是,曾经的身份不同、地位不同的人都是平等的了。产生了老年人特有的共同话题,共同语言,形成了特有的结交方式和生活方式,形成了他们的圈子,通过这个圈子融进社会里,再不是孤独的群体了。

  生活本是美好的,就看你以什么样的心态扮演其中的角色了。我暗自揣摩着,都是一群老人,没有功名利禄,没有尔虞我诈,早已放下一切,坦然面眼前的一切,尽情地享受生活,照顾孙子,老有所为;逛街参观、无所顾忌高谈阔论,针砭时政,老有所乐。他们真的成了最美夕阳红。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我们学校的后围墙了,也算是游了整整一圈了。第一次陪父亲游公园反成了父亲陪我游公园,并且给我当向导。看着吊架上的明灯,回味着父亲的话,工作上的苦恼、心酸竟然烟消云散,脚步轻松起来,跟在父亲后面沿着平坦的环湖路,出了公园。

  谢谢你,父亲,我的向导!

  

  作者简介:

  孙继荣,70后,昭阳五小教师,业余爱好写作,有散文、小说散见于《昭通文学》《昭通作家》微信平台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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